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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长的失恋

时间:2018-07-11 23:06 来源: 白菜网送彩金网 点击:
世上最长的失恋

“韩平!”赵无忌一记铁砂掌招呼到趴在桌上酣睡的人头上,韩平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看一眼是赵某人,发出一声惨呼,趴下去继续睡。

“喂!你还睡啊?老巫婆就要来了喔!”赵无忌凑到韩平旁边怪笑着说道。

韩平浑身抖了一下,只觉得一阵阴风扫过,他不情不愿地直起了身子。

赵无忌满意地看到这个效果,咧开满嘴黄牙笑得那叫一个得意。

“老巫婆”是他们的班主任,是个五十岁的老太婆,不知道为什么对韩平特别青眼有加,如果看到他不在刻苦攻读就会心情忧郁,引发一阵不稳定的小气流。

韩平叹了口气,不去看赵无忌笑到欠扁的一张脸。他抽出一本专业书,班主任还教专业课,真是倒霉到家了。

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转过头去问赵无忌:“有吃的吗?我饿了。”赵无忌无语地看着他,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巧克力威化丢给他:“看着这么秀气的一个人,怎么这么能吃呢?”

韩平咬着巧克力,随便“唔”了一声。

上课的时候,韩平很认真地瞪着书本,老巫婆看了几次,他始终如此专注,她皱巴巴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赵无忌狠狠抖了一把。

韩平认认真真地在走神。

他梦到了她。

他梦见11岁的暑假,他在院子里和小朋友们一起玩耍,远远地看见她慢慢地走过来。

正是盛夏时分,阳光像蝉鸣一样热烈,绿色法国梧桐宽大的叶子在地上投射出斑驳的影子,有一点风,听得到树叶碰撞沙沙沙沙的声音。

韩平觉得这一刻世界很静很静。

他看着她渐渐变得清晰的身影。她穿着大红的连衣裙,乌黑的长发扎成马尾束在脑后,有一些已经被汗水打湿,贴在她微微有点红的脸上,后来韩平有一次看到一幅盛放的大丽花的照片,觉得她真像那朵花。

韩平看着她慢慢走进院子,看见他,停下来问:“小平,放假了?”

韩平呆呆地点了点头,她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头,走上楼去了。

她的身上有一种好闻的味道,就像苹果成熟的时候,满街飘荡的那种甜蜜又不浓烈的香味。

蝉声突然聒噪起来。

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韩平正想开口喊一下她的名字,或者叫一声“姐姐”,突觉头顶遭受一下不知名物体的重击,眼前一切即刻消失。

想到这里,韩平不由得抬起头来,怨念地看了一眼赵无忌。

赵无忌在老巫婆的目光如炬中感到一阵深深的恶意,他不由得抱住了胖胖的自己。

已经很多年了。现在的韩平,已经是大学三年级的学生,而她呢,在千里之外那个叫做“上海”的地方。韩平没有去过,但常常在网上看到。很多同学都说毕业以后想去上海,在韩平看来,也不过就是一个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没有黄沙大漠,也没有鲜果牛羊的地方。

下课铃一响,饥饿的年轻人们就争先恐后地冲出了教室。赵无忌勾着韩平的肩膀,整个身体没骨头一样挂在他身上,哀声连连:“教室的空调好冷好冷好冷啊?!整节课我都在发抖!小平平,快来温暖我!”

韩平嫌弃地推开他凑过来的胖脸:“滚开!”

“你变了!你不爱我了!”赵无忌锲而不舍地用全身力量巴着韩平,立志做一根肥壮的菟丝子。

“噗,你俩感情还真好啊!”一个漂亮女生从后面走上来,看着他们捂着嘴笑。

赵无忌立刻放开了死都要搂着韩平的手,谄媚地迎上去:“班花大人!”

漂亮女生不理他,对着韩平说道:“哎,去一食堂吃小炒吗?我请客!”

赵无忌立刻大声应和:“去去去!”

“去你个头!我又没叫你。”女生白了赵无忌一眼,转头继续问韩平:“怎么样?走起?”

韩平慢吞吞地走着:“为啥要请我吃饭啊?”

赵无忌冲上来,一边对着女生呵呵呵傻笑一边凑到韩平耳边:“你傻啊?有人请吃饭,不去白不去啊。”

韩平摇摇头:“我不去。”

赵无忌急了:“为啥啊?”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哟,怎么?韩平,你还怕我吃了你啊?”女生笑着说道。

“就是!班花大人请客怎么能不去,是吧?”赵无忌挤眉弄眼地大力拍着韩平的肩膀。

“班花大人班花大人,我没有名字吗?”

“是是是,孟小樊小姐。”

韩平打了个呵欠,转了个弯,走了。

“哎!韩平,你去哪儿啊?一食堂直走!”

“回去睡觉。”韩平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孟小樊吃惊地看着他慢慢走远的背影:“饭都不吃?!”

“我吃我吃。”赵无忌满脸堆笑。

“美的你。”孟小樊推开他,也走了。

赵无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嘟囔着“想蹭顿饭也真不容易啊”,垂头丧气地赶着韩平去了。

还没走几步,手机响,赵无忌看着上面闪烁着的“韩公子”,胖脸禁不住抽了一抽。

“韩公子有啥吩咐?”

“五食堂等你。”

赵无忌还想说点什么,电话已经挂了,赵无忌叹口气,抱起沉重的书包,乖乖往五食堂去了。

在人山人海中打了两荤两素四两饭,赵无忌愣是凭借着一张喜感的胖脸让食堂阿姨多打了半勺红烧肉,举着汁水淋漓的餐盘,他游刃有余地挪动着胖胖的身躯灵活地在人群中左穿右插,准确地落位在慢条斯理地吃着两荤一素的韩平面前。

“你说你,班花请你吃小炒你不去,偏要来这吃大锅饭。”赵无忌一坐下来就数落开了。

韩平眉毛都没抬:“我贱。”

赵无忌一肚子牢骚被堵在喉咙口,他举着油乎乎的筷子徒劳地想要做出一个指责的姿势,奈何对方油盐不进,只好愤而夹起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安安静静吃完这顿饭,俩人踢踢踏踏地走回宿舍去,开学也有一阵子了,秋意渐渐浓了,回宿舍的路上,两旁种的不知名的树叶子开始露出金黄的颜色。

“家里该下雪了吧。”赵无忌自言自语地说道。

“嗯。”

“想吃羊肉了。”

“嗯。”

“外面的羊肉,就是没咱新疆的好吃啊。”

“嗯。”韩平的语声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韩平打开笔记本,开始上网。

MSN上只有一个人,韩平打了个笑脸过去:“姐姐好啊!”

对方回了一个笑脸过来:“好。”

韩平问:“忙不忙?”

对方答:“还好耶。”

韩平看了看窗外,已经是秋天了,阳光仿佛被洗过一样,纤薄而透明,天很高很蓝,窗前的法国梧桐已经出现了一些枯叶。他知道,很快天气就会真的凉下来了。

他说:“姐姐,你那里是晴天吗?”

对方回:“下雨呀。”

韩平说:“今天心情还好吗?”

对方笑:“不好。”

韩平挑了挑眉:“为什么。”

对方打了个愁眉苦脸的表情过来,说:“不知道晚上吃什么,心情很忧郁。”

韩平“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初二的时候,韩平有了第一个女朋友。

那是一个颇为文静的女孩子,常爱穿素白的裙子。一把长发总是束在脑后。

两个人总是放学之后去离学校很远的街道上散步。或者拐到不起眼的冰淇淋店吃草莓刨冰。

韩平喜欢看她的侧影。有时他们约会,坐在公园长椅上,她看书或者自顾自说一些小女生的心事,韩平就一言不发注视着她的侧影。

那是一种会让任何女人都感觉到自己被爱着的目光。

凭借着这种目光,他们的恋情维持了两年。

分手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问:“你看我的时候,其实在看着谁?”

韩平一愣,她略有些忧伤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他,抿了抿唇,缓缓摇头说道:“不……没什么。”

她离去的背影相当单薄,却倔强地挺得笔直。

韩平一直目送着她消失在他的视线里,风吹拂着他已经长长的刘海,他的那一句“对不起”轻飘飘地打了个旋儿,迅速消散在和煦的风里。

姐姐的名字叫夏曼,很好听的名字。

要说长相,她不算顶好看的,新疆最不缺的就是甜蜜的水果和漂亮的姑娘,漫山遍野的花儿和牛羊。

但韩平从小觉得她好看,尤其是她的侧面,小巧的鼻子勾勒出一个细细的弧度,鼻尖有一点点翘,嘴唇像一颗熟透的樱桃,饱满而红润,她的皮肤细腻又白皙,像上好的瓷器。

那时候的韩平也不知道什么是上好的瓷器,他在书里看到过这样的形容,觉得姐姐大抵是不差的。

夏曼的父母是上海的知青,在西北扎根了一辈子,到老了终于获得落叶归根的机会,举家迁回上海。

走的那一天下着雨。

天上的云像抹了铅粉一样,那些铅粉和雨水一起掉下来,沉甸甸的。

韩平趴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她一家人和大院里的人们一一道别。

她穿着素白的裙子,韩平看着她的侧影,就像铅色雨幕中一抹纯白的亮色。

妈妈在楼下向他挥着手,叫他来和姐姐告别,他一动也不动,妈妈无奈地骂了一声“这小孩”,转过头去抹着眼泪帮她拉了拉绑着箱子的绳子。

雨好像大了起来。

韩平渐渐看不清楚她的身影,只是依稀觉得她好像抬头看了他一眼。

18岁的时候,韩平考上了成都的大学。

川蜀富庶之地,与西北大漠的荒凉景象相差甚远。

韩平没有觉得有什么不习惯的。

无论是满街飘拂的麻香辣味,还是如云美女,他都甘之如饴。

高考结束以后,他意外地接到了夏曼的电话,听说他考到了成都,夏曼笑着说:“成都好地方啊,听说漂亮妹子很多哦。”

韩平在电话这头,笑弯了一双清亮的眼睛:“滚滚也多。”

夏曼“哈哈哈”地笑起来:“有机会去成都找你玩儿。”

“好嘞!”韩平响亮地回答。

夏曼留了她的MSN账号给韩平,韩平放下电话就下了一个MSN装上了,常年挂着。

赵无忌有一次在他的电脑里看到,马上大呼小叫起来:“洋气啊韩公子,白领专用聊天工具MSN,来,让胖爷开开眼。”

他鬼鬼祟祟地凑上去,试图看清楚和韩平聊天的究竟是谁,韩平面无表情地合上了笔记本,赵无忌露出一种“兄弟我懂”的奸笑。

韩平问:“你来干嘛?”

“哦,对了,那什么,孟小樊说学校要举办校园文艺比赛了,想让你去唱个歌。”赵无忌搓着手,嘿嘿嘿地笑着说。

韩平抬起眼皮,轻飘飘地撇了一眼赵无忌:“不去。”

“哎哟我的祖宗,你怎么来来去去的就是这两个字呢?吃饭你不去,唱歌你也不去,什么你才去?”

韩平笃悠悠地收拾着书包:“我去图书馆。”

赵无忌赶紧一把拉住他:“别呀,兄弟,就唱个歌嘛,为班级争荣誉是我们每个同学的义务!”

韩平直勾勾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班级荣誉了?”

赵无忌义正词严地说道:“我什么时候都是关心班级荣誉的!”

“呵呵,那你去呗。”

“哎哎哎……那个,我一个人关心怎么行呢?一个篱笆还三个桩呢,要大家一起努力的嘛。”

韩平似笑非笑地看着赵无忌,看得他汗都下来了:“说吧!”

“说啥?”

“孟小樊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来当这个说客?”

“呃……”

韩平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哎……三顿一食堂小炒。”赵无忌死拽着韩平衣袖不放,胖脸微红地说道。

韩平挑了挑眉毛:“And?”

 “借我抄英语作业……”

“……”

“一学期。”

“……没了?”

“还有……”

“……”

“给我买一个高达模型……”

“……”

“就这些。”

韩平怀疑地看着他,他赶紧举起三个手指:“我发誓。”

韩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赵啊老赵,我们从高中就开始的革命友谊,怎么就这么经不起一点微薄的物质诱惑呢?啊?”

赵无忌擦着油汪汪的脸上流下的汗水,努力把自己胖大的身体缩小。

韩平用沉痛地目光凌迟着赵无忌,抓起书包,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地走了。

非常关心班级荣誉的赵无忌同学被羞愧劈成了两半,他想起肖想已久还没到手的高达模型,想起他屡次被英语老师大骂“鬼画符”的作业,想起一食堂美味的小炒,不禁涕泪纵横,45度仰起大头:“最难消受美人恩,古人诚不谬我!”

韩平最终还是去参加了文艺比赛,不过是在一年以后,在他即将毕业以前。

赵无忌对此十分怨念,孟小樊倒是乐见其成,反正她还是班长。

韩平选的歌是《花房姑娘》。

临上台前,孟小樊在后台笑着问韩平:“这次你怎么又肯参加了?”

韩平浅浅地笑:“快毕业了,留个念想。”

赵无忌阴着脸:“大三唱也可以念想啊。”

韩平和孟小樊相视一笑,赵无忌不高兴地大叫起来:“你俩是不是串通好的!”

韩平凉凉地瞥了他一眼,赵无忌马上哭唧唧地抱着他大腿:“我不管我不管,你赔我的一食堂小炒,呜呜呜。”

韩平哭笑不得:“你卖兄弟还让我赔你?”

赵无忌眼珠子一转:“那你给我买个高达模型。”

韩平还没回答,赵无忌马上补充道:“快毕业了,留个念想。”

韩平张了张嘴,孟小樊催道:“该你了。”

穿着白衬衫牛仔裤抱着吉他唱《花房姑娘》的韩平勇夺文艺比赛唱歌组的第一名,在即将毕业的前夕为班级争得了最后一份荣誉,并在校草排行榜上进入前十位,收获了无数大一大二的迷妹,赵无忌酸他“最美不过夕阳红”,韩平默默地掏出高达模型准备扔下楼,胖子立刻熟练地再次抱住了韩平的大腿。

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平平淡淡地就这样读完了大学。

夏曼始终没有来过成都。

总是忙吧,韩平想,毕竟是上海嘛。

吃散伙饭的时候,大家喝得很醉,一边唱《栀子花开》一边哭得稀里哗啦,韩平酒量不错,又善于装怂,基本没喝多少,赵无忌则是来者不拒,充分展示了与体重相匹配的豪迈。

一小时以后男生们开始跳上桌子大跳脱衣舞,赵无忌则香甜地躺在了桌子底下,一群女生要么在大声给男生叫好,要么抱在一起哭成一团,韩平看看这些同窗四年马上就要天各一方的同学们,不是不感慨的。

他打开包厢阳台的门,走到外面去透一口气,夜色中一轮明月高悬,轻柔的风吹拂着初夏的树叶,隐隐约约地送来了栀子花的清香。校门口的这家饭店最近生意好到爆,每一间窗口都灯火通明,每一间窗口都在上演着一模一样的离别。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大概就是这样吧,但是,“散”这个字,本身就让人伤感。

“哎,干嘛呢?”孟小樊的声音伴随着猛拍在肩膀上的一巴掌传来。

韩平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无可奈何地揉了揉肩膀。

月色下孟小樊一双眼亮亮的,仿佛也是灯火通明的两扇窗。

这两扇窗饱含着喝了一点酒后的热气,没有一点伤感,孟小樊微笑着说:“韩平,我喜欢你,你知道吧?”

韩平“嗯”了一声,继续看月亮。

孟小樊站到他旁边,侧着头看他:“《花房姑娘》唱给谁听的呢?”

韩平沉默了许久,答道:“不是你。”

孟小樊“嘁”了一声:“你哄我一下会死啊?”

韩平笑了一下,也眼睛亮亮地看着孟小樊:“不想骗人。”

孟小樊也笑了:“好好好。我也没指望你给我回应。只是说还是要说的。”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补充道:“快毕业了,留个念想。”

俩人一齐笑出了声。

拿了毕业证的第二天,韩平和赵无忌一起踏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韩平进了一家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事务所,赵无忌则进了一家很大的建筑设计公司,建筑设计这个行业,吃的是个青春饭,收入虽然还不错,但工作的强度用胖子的话来说“赚的钱不够买眼霜的”。

韩平没有胖爷那么身娇肉贵,但也常常忙得脚不沾地,加班到晚上十一二点是家常便饭,每当这时,他就给自己泡一杯咖啡,到公司露台上休息一下。

这城市一如他之前想象的高楼林立,没有黄沙大漠,也没有鲜果牛羊。

才短短半年他就看惯了黑夜里一幢幢写字楼的黑影,那些深夜还亮着灯的窗口提醒着他,或许这就是大城市的节奏。

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他就去见了夏曼。

几年MSN若有若无地联系着,他知道夏曼在一家外企做HR的工作,他特意找了一家离她公司很近的新疆餐厅,才假装办事正好经过她公司楼下,问她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夏曼来的时候仍然如同一朵盛开的大丽花,连衣裙外面套着黑色小西装,她一边落座一边仔细地看了看韩平:“小平也长大了啊。”

韩平乖乖地“嗯”了一声。

新疆餐厅一般都是歌舞升平热火朝天的景象,夏曼大声问:“小平要吃什么?今天姐姐请客哦。”

韩平道:“已经点好了。大盘鸡、羊肉串、奶茶、馕、娜帕里勇。”

夏曼笑道:“都是我喜欢吃的!”

韩平掏出工资卡:“我拿工资了,我请客。”

夏曼愣了一下,捂着嘴笑开了:“哎哟我们小平真是长大了,都能请姐姐吃饭了。”

韩平愉快地点点头:“嗯!”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晚上韩平坐很远的地铁回到家,脸上还带着笑。

进门的时候,赵无忌居然已经回来了,正蜷在沙发上打游戏,听见韩平进门就大叫:“韩公子!吃不吃方便面?吃的话给我泡一碗。”

韩平说:“我已经吃过了。”

赵无忌“嗷”了一嗓子,正好一盘打完,他回过头来幽怨地瞪着韩平,却在看到韩平的笑脸之后马上变成了一脸淫笑,韩平下意识地收起了表情。

赵无忌弹过来:“说!你去哪里发浪了!”

韩平像打苍蝇一样挥开他:“谁发浪?”

赵无忌猥琐地看着他:“你这一脸荡漾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你。”

韩平转身进了厨房:“方便面是吧?红烧牛肉还是老坛酸菜?”

赵无忌跟着进来:“别想转移话题啊韩公子。快老实交代,和哪个姑娘约会去了?”

韩平:“没约会。”

赵无忌:“直接开房去了?”

韩平白他一眼:“还想不想吃面了。”

赵无忌老泪纵横地看着他:“我家小平子长大了,有心事都不告诉妈妈了。”

韩平嘴角抽了抽:“信不信我妈抽死你?”

赵无忌撇了撇嘴:“不说拉倒。”傲娇地转身出了厨房,不一会儿从沙发上传来一声:“我要红烧牛肉!”

韩平笑了笑,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红烧牛肉面,熟练地用刚烧开的开水泡上了。

“一鸟”烤串店装修偏日式,烤的内容倒是不局限于日式,小小的店里面常常人满为患,但又并不十分吵闹,老板常年播放着他自己喜欢的歌,有时爵士有时摇滚,跟店里的烤串一样,不拘一格,自成一派。

韩平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两串烤羊肉串两串烤鸡心,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串,一边慢慢地看着一本书。

毕业已经九年了,韩平在事务所也算是小有成就,尽管工作忙碌,但他依然保持着每个月到这家店跟赵无忌碰头的习惯。

这九年里赵无忌换了两份工作,无一例外都是忙得昏天黑地的,体型却不见缩水,还有进一步发展的趋势,用赵无忌自己的话来说,胖爷这身膘都是对万恶的剥削阶级的控诉。

忙归忙,胖爷在工作的第四年居然见缝插针地脱单了,这波风骚走位着实让韩平都感到佩服,为表敬意他迅速让出室友的位置,在公司附近找了套小户型,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从高中开始就和赵某人厮混在一起,刚开始一个人生活的时候,韩平还真有点不习惯,但过了几个月也就没什么不习惯的了,反正合租也好独居也好,他都是公司家两点一线而已。赵无忌来他家看过,评价说“弥漫着一股注孤生的气息”,韩平拿起扫帚把他赶了出去。

注孤生就注孤生吧,反正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

喝了两杯大麦茶以后,韩平感觉到地面一阵抖动,他从书里抬起头来,果然看见赵无忌灵活地穿过狭小的店堂走过来,身手一如当年在大学食堂,半点没褪色。

“小平子,等久了吧!”赵无忌满脸明晃晃的油光,堆出一个谄媚的笑。

韩平摇摇头:“没多久。”

赵无忌瞥一眼眼前几根签子,大手一招:“老板,菜单!”

韩平把书收进背包,很自觉地自动清理起桌面来,不一会儿,堆得冒尖儿的串和海鲜迅速铺满了这张小桌子,赵无忌举起手里的扎啤:“今天这顿我请了,干!”

韩平小小的呡了一口,问道:“发生什么好事了?”

赵无忌笑得像一朵秋天的菊花:“你猜!”

“升职了?加薪?”

赵无忌抓起一串羊肉,一边怕烫地大嚼,一边“呜呜哦哦”口齿不清地表示了对韩平这么俗气的不屑。

韩平用筷子挑起一只扇贝的肉放进嘴里,眨了眨眼。

一时间,两人四目相顾,无声吃肉。

“噗,你俩这是在干嘛呢?深情对视啊。”老板娘把刚烤好的秋葵给他们端过来,看见他俩怪模怪样的,不由得笑着打趣。

赵无忌“嗯哪”一声,珍重地捧起韩平的手,学韩平的样子对老板娘眨眼卖萌。

老板娘捂着嘴笑:“我这里是帅哥打折丑人加价的规矩,记得不?”

赵无忌的脸马上垮了下来,每块肥肉都在控诉社会没有眼光无法欣赏胖爷的美。

韩平平静地甩脱赵无忌的手:“说不说?”

“说说说。”赵无忌忙不迭地再次堆起了谄媚的笑。

“小平子,我要结婚了!”

“哦。”

“你怎么这么冷淡?你是不是不爱我了?”赵无忌受伤地捧心大叫。

韩平看了看邻桌两个听见赵无忌这话两眼放光地看过来的女孩儿,隐隐约约听到几声兴奋的“熊……猴……”,嘴角抽了抽。

他低下头,大大喝了一口冰啤酒给自己压惊。

赵无忌对于韩平的不配合十二分的不满,嘟着嘴抱怨:“这就是你不对了啊,小平子。我要结婚了这是多大的事儿,你咋一点不兴奋呢?”

韩平问:“你结婚我兴奋啥?”

赵无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翘起兰花指颤抖地指向他:“你无情,你残酷,你无理取闹!”

韩平慢条斯理地啃完了一串鱿鱼,不置可否地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赵无忌僵硬地看向桌面,发出一声听者伤心闻者落泪的惨叫。

韩平这人从小有一个绝技,就是总能不动声色地迅速吃光桌面上所有他想吃的东西,赵无忌因为过于沉浸自己的表演,大意地失去了盘子里所有的肉类,只剩下两串秋葵,孤零零地发出微弱的绿光。

吃饱喝足从烤串店出来,五月的风夹杂着一种专属于夜的清凉,顿时让人精神为之一振,两个喝得有点多的人相互搀扶,脚步略有点蹒跚。

肩膀上压着赵无忌沉重的肉身,韩平倒也不显得吃力。

“走走?”赵无忌问。

“嗯。”

沿着江边走了一段,找了个长椅坐下来,江风带着江水的腥味儿吹在夜里,并不因为任何人而改变方向,或是有所停留。

“你准备啥时候结啊?”过了许久,韩平问。

“国庆吧,也可能过年。”

“回新疆办吗?”

“当然了,我爸妈等着呢。”

“……恭喜。”

“哎,得了。”

韩平侧过头看一眼胖子:“怎么你好像不情愿似的?”

“没。”

胖子瘫在长椅上,掏出一盒烟:“我抽根烟行吗?”

韩平说:“你抽呗。”

胖子弹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我以前的老板,就我跟你说那个更年期的变态老女人,你还记得吗?”

韩平奇怪地看着他:“记得。”

“被公司辞退了。”

“哦?为什么?”做到这个级别还被辞退的确实少见,韩平记得赵无忌说过他这个女上司虽然要求严厉,但技术是杠杠的。

“爱上个渣男。渣男吃她的喝她的,还在外面劈腿,劈腿就算了,劈腿对象居然还闹到公司来,我老板也是个好强的,上去就扇了那女的一耳光,俩人在前台就扭打起来了。”

“……”

“小平子,你是没见过女人打架,比男人打架可怕一万倍,亲眼目睹了一个IMAX版,哥哥我的幼小心灵受到了一万万点的伤害。”

韩平无语地看着赵无忌努力地把自己缩成一个球,想在路灯下露出一个可怜巴巴的害怕样子,可惜因为阴影的关系看上去像是一只含冤而死的鬼。

赵无忌装了一会儿,看韩平不理他,再次展平了胖大的身体:“你说这人啊,真是怪。我这老板,哦,现在是前老板了,简直就是个后妈,每天把我虐来虐去的,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改’。我那时就想哎哟喂赶快来个大圣把这妖女收了吧,可是啊,看着她被公司劝退,红着眼睛收拾东西,哥们儿这心里真的不太好受。”

韩平没吭声,半晌,冷不丁问道:“这跟你结婚有啥关系?”

赵无忌看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跟我是没关系。”

韩平莫名其妙,赵无忌默默地抽了一会儿烟,说道:“那个渣男是王乔。”

江风突然变得大起来,有艘船暗夜里划开漆黑的水面开过来,发出“呜——”的鸣笛。

赵无忌轻轻地问:“你说,这好女人怎么总爱渣男呢?”

过了许久,韩平慢条斯理地说:“你老婆也是个好女人。”

赵无忌跳起来:“呔!”

在江边吹了风,再站起来的时候赵无忌已经处于半醉半梦的状态,韩平好不容易把他送回家,再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快半夜两点了,好在第二天是周末,还能补个眠。

本来没喝多少酒,韩平的醉意并不深,洗了个热水澡就更清醒了,他坐在床上,习惯性地打开一本书,看了几行,发现完全没进到脑子里去,他揉了揉眉心,把书合起来放回床头柜,床头柜上奇怪地挂着一条女式项链,他注视着项链看了一会儿,关上了灯。

七年了啊……

在漆黑的夜里,韩平睡意全无地一直睁眼到天亮。

第一次见到王乔的情景,韩平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是夏曼的生日,韩平特意去买了一条漂亮的项链,花光了他工作一年来的所有积蓄。天空下着小雨,韩平把包装精美的礼物放在大衣口袋里,想象了一千遍怎么拿出来才能给夏曼一个最大的惊喜。

走到约好的西餐厅,门口的waiter很贴心地帮他把伞套了一个伞套,他愉快地道了一声谢,迈着轻快的脚步往里走。夏曼还没到,韩平特意挑了一个靠窗安静的位置。

一切都很完美,雨水让整个世界都散发着一种清新的感觉,西餐厅里氛围很好,小乐队拉着一首《雨中情》,桌边陈列的一大束白玫瑰正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把礼物拿出来,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包装是否完好,有没有打湿,爱不释手地翻来倒去,最后放在了旁边位置上,用大衣轻轻地盖住。

一直到现在,韩平都还记得那一个上午他发自内心的喜悦。

而这喜悦随着夏曼的到来达到了顶峰,又因为她挽着的王乔戛然而止。

那一刻,韩平觉得他都来不及遮掩他的惊慌失措。

好在他并不需要遮掩,因为夏曼并没有看着他,她在看着绅士地为她拉开椅子的王乔,而王乔更没有瞟他一眼,他在深情款款地表演。

有一个瞬间,韩平的心里充满了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就好像这雨天,这音乐,这玫瑰花,这一切的美好,都是为了对面这对情侣准备的舞台,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欢欣鼓舞了一上午的他才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一个站在舞台边上的观众罢了。

而他,甚至没有中途退场的权利。

那顿饭吃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韩平的记忆非常模糊,他想他应该表现得还可以,没有失态,没有让夏曼为难。

怎么回到家的他也不大记得了,无法言说的疲惫就像无法送出的礼物一样,找不到一个正确的出口。

那之后他又见过几次王乔,在每一次他去见夏曼的时候。渐渐的,他也就不去见夏曼了。

加班时坐在露台看那些亮着窗的写字楼时,他觉得大城市真是太让人讨厌了。

赵无忌生日那天是周四,韩平没抽出时间,赵无忌嚷嚷着周末要狠宰韩平一顿作为补偿,周六一起床,就气势汹汹地带着女朋友直奔市中心一个新开的Shopping MALL,找了一家小贵的火锅店,三人正插科打诨吃得热闹,韩平不经意看了一下门口,发现王乔正从门口走进来。

他还是那副风度翩翩油头粉面的样子,搂着一个看上去有点年纪的女人,韩平皱起了眉。

大概韩平的脸色不太好,正咋咋呼呼烫菜涮肉的赵无忌顺着韩平的目光一看,愣了一下:“胡总?”

他转回目光问韩平:“你认识?”

韩平摇摇头:“我认识那男的。”

赵无忌不以为然地道:“王乔。”

韩平问:“你也认识?”

赵无忌点点头:“我们公司的。”

他夹起一筷子羊肉放到女朋友碗里,一边又夹起一筷子羊肉说:“胡总的小白脸儿。”

“什么?!”韩平震惊地问道。

赵无忌吓得羊肉都掉了。

韩平黑着脸问:“多久了?”

赵无忌保持着一脸懵的状态:“什、什么多久了?”

“王乔跟你们胡总。”

“两、两三年了吧,我进公司的时候就听说了。”

“听说什么?”

“说王乔本来就是靠胡总的关系进来的,进来以后啥事不会,居然也升到了主管。”

“还有呢?”

“这俩人平时就搂搂抱抱的,在公司也不是什么秘密,胡总老早就离婚了,王乔也没结婚,不过听说他挺花的,我们公司还有个前台小姑娘因为跟他搞暧昧被胡总开了呢。还有啊……”

赵无忌blablabla把他知道的八卦全兜了个底掉儿,韩平却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这个事情夏曼知道吗?应该告诉她吗?还是……她跟王乔已经分手了?想到这里韩平心如擂鼓,猛地一下站了起来。

赵无忌跟他女朋友已经明显感觉到情况不对,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满脸想问又不敢问的表情,韩平看了一眼他们,想起还是赵无忌的生日,总算找回一点理智,又慢慢地坐了回去。

“哥们儿,你这是怎么了?”赵无忌小心翼翼地问道。

韩平苍白着脸,摇了摇头:“没什么。”

赵无忌心想:你这可不是“没什么”的样子啊!

硬是逼着自己强装镇定地吃完了这顿饭,趁着赵无忌的女朋友拖着他一起去买蛋糕的间隙,韩平拿起了手机。

那个号码早已烂熟于心,但他还是从通讯录里调出了“夏曼”的名字,这个名字和通讯录里所有的名字一样只是那样刻板的横平竖直,却仿佛带着某种能量,让他的眼眶都微微发起热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拨通了电话。

“喂,小平?”夏曼的声音有一点沙哑,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姐姐。”

夏曼笑了:“怎么了?舍得想起姐姐了?”

“一直想的。”韩平道。

夏曼轻轻的笑声透着愉悦,穿过电话,像微微响动的一串小银铃震动着韩平的耳膜。

“姐姐在干嘛呢?”韩平静静地听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没干嘛,一个人逛街呢。”

“王乔没陪你吗?”韩平下意识地握紧了电话。

“他呀,出差去了。”

“……去哪儿了?”

“香港。”

“哦……去多久了?”

似乎感觉到韩平有些不对劲,夏曼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韩平慌乱地赶紧答道:“没有没有,就是看他方不方便帮我带一本专业书。大陆没得买。”

“哦~~那他可能还真帮不了你。”夏曼说。

“那也没关系。我再托别人也是一样的。”韩平连忙说。

夏曼有点嗔怪地笑着说:“他那个人呀,最不喜欢去书店了。”

韩平的心一沉。

夏曼的笑,是一种还在恋爱中的笑,没有一点阴霾的,带着些甜丝丝的味道的。

韩平怎么忍心打破这样的笑呢?即使这笑在此时的他看来荒谬又虚幻,他最终也只是怏怏地放下了电话。

因为沉浸在爱情中的人,都是眼瞎心盲的,就算你把真实的世界指给她看,她也看不见,听不见。

韩平想,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天光蒙昧的时候韩平爬起来了,反正也是睡不着,索性出去跑个步,也许身体足够疲倦了,自然也就能睡着了。

天空还是一种微微的蓝色,带着一天将要开始时的那种纯粹和天真,已经快夏天了,早晚还是凉的,韩平插着耳机,戴起套头衫的帽子,面无表情地沿着他已经生活了五年的街道慢慢地跑着。

发现王乔的事情以后过了几个月,他都没找到提醒夏曼的方法,为此他烦恼不已,赵无忌从那天吃饭以后就各种旁敲侧击问他跟王乔究竟有什么纠葛,他都敷衍了过去。

就在他心乱如麻的时候,接到了夏曼的电话。

那是一个将近凌晨的周五深夜,气象局发布了雷电、暴雨黄色预警,俗称“双黄蛋”,韩平好不容易拦到一部出租车,从公司风雨飘摇地回到家,刚洗了个热水澡走出来,就听见手机在茶几上被震得“嗡嗡”地响个不停。

他心里一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看到手机屏幕上闪动的“夏曼”两个字,这种预感变得更加强烈。

电话一挂他就冲出了家门,赶到夏曼所说的酒吧,韩平已经全身又再次湿得透透的了。

夏曼见到他来,露出一个醉意朦胧的笑:“Hi,小平。”

韩平心里一痛,迅速地走过去,走到面前看看自己一身的水气,又踟躇地停下了脚步。

看到他这期期艾艾的样子,夏曼笑得更厉害了,她用力地拍着自己身边的位置,大声说:“过来坐啊,小平。”

韩平这才慢慢地走过去,挨着沙发的边缘坐了下来。

桌子上放着一瓶威士忌,已经喝了大半瓶,夏曼见韩平坐下了,又继续端起酒杯喝起酒来,韩平很想把她的杯子抢过来,但他只是动了动手指,又很快地握紧了拳头。

一时间,一个人默默地喝酒,一个人默默地看着,喝的那个面色红润,看的那个反而脸色越来越白。

过了许久,夏曼说:“王乔出轨了。”

韩平听了,没作出什么反应,他能说什么呢?说“其实,和你在一起,才是他出的轨”吗?还是说“我早就知道了”?

“我早就有点察觉,但还装作不知道。”夏曼继续说道,韩平静静地听,他想,也许她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

“上个月,我闺蜜跟我说周末去打高尔夫的时候,看到王乔和一个富婆在一起,卿卿我我的,状态很是亲密,我不信,今天偷偷地跟着她一起去了。去的时候我一路都在想:别碰到别碰到,但是到了那里,他们真的在那里,王乔搂着那个女人,挥了很漂亮的一杆。当时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我看着那个白色的小球划出了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觉得我就是那个球。”夏曼握着酒杯,拇指神经质地摩擦着杯沿:“我连上前质问他的勇气都没有,就这样逃跑了。回去的路上我发微信给他,问他在哪里,他说他在北京出差。”

夏曼低下了头,眼泪像成串的珠子一样掉下来:“他总是出差呢。”

韩平的心仿佛被一辆推土车来来去去地碾压着,却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任凭身上的雨水打湿了沙发,始终没有打断夏曼越来越大声的哭泣。

到后来,她大概是哭累了,趴在桌子上,好像睡着了,韩平把最后一点威士忌倒在夏曼的杯子里,一口喝了下去。

真苦,他想。

酒吧大概天天都有买醉的人,世上大概天天都有失恋的人,韩平守着夏曼一直坐着,天亮了,雨停了,他买了单,背起夏曼,把她送回了家。

他并没有像言情小说里那样悉心照顾不省人事的她,她也没有像言情小说里那样因为酒醉而寻求他的安慰,他们两个人,很早就相遇了,却始终像两条平行线,隔得不远,但永远走不到相交的那个点。

把她安顿在她的床上,给她掖好了被子,锁好门,韩平就这样回家了。

还是清晨时分,环卫工人正在尽职尽责地打扫着被昨天的暴雨摧折一地的落叶和树枝,他慢慢地走在去往地铁站的路上,心情竟然很平静。

周一他请了假,直接去了赵无忌的公司。

接到电话,赵无忌惊讶地跑出来:“发生什么事了?”

“王乔在吗?”韩平平静地问。

赵无忌敏感地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太平常:“应该在吧,周一要开例会的。”

韩平直视着他:“你告诉我他的位置,我自己去找他。”

赵无忌说:“别啊,哥们儿跟你一起去。”

韩平皱了皱眉,似乎想拒绝,赵无忌说道:“你不让我去我也要去。”

韩平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走到王乔的面前,韩平二话没说,上去就是一拳。

“我靠!”赵无忌叫了一声,不管三七二十一,马上跟上去也是一拳。

有女员工在尖叫,又听到几个声音在叫“叫保安叫保安”、“快报警快报警”,办公室里很快乱成一团,直到保安赶过来把他们拉开。

王乔大概心虚,也不敢去报警,只是在韩平和赵无忌被保安拉住以后色厉内荏地骂了声“小赤佬”,赵无忌作势又要冲上去打他,他立刻吓得往后缩。

被保安教训了一通,韩平和赵无忌一起从公司大楼走出来,俩人互相打量了一下,“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受伤了没?”韩平问。

“没见我脸上一块肿的啊?也不知道是哪个孙子,趁乱打了我一拳,肯定是嫉妒胖爷的美貌。”

韩平看着赵无忌脸上的乌青,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赵无忌马上不满地嚷道:“你有没有良心啊,我可是为了你挨的这一拳诶。”

他心疼地摸着自己的胖脸,嘟囔着:“而且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这一架……”

韩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走,爷爷请你吃肉!”

赵无忌马上龇牙咧嘴地笑起来,一个虎扑趴在了韩平肩上:“你是谁爷爷呢小平子!”

“你啊。”

“信不信我吃得你当裤子。”

“信。”

“老实说你为什么要打王乔?是不是为了女人。”

“……算是吧。”

“什么?你有女人?妈妈都不知道,小平子……”

俩人打打闹闹地走远了。

隔了几天他又接到了夏曼的电话,夏曼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说了一句:“小平,谢谢你。”

韩平:“嗯。”

夏曼又急忙补充道:“不止是为了你打王乔。”

韩平一笑:“嗯。”

韩平35岁生日快到了,赵无忌说要“关爱独居老人”,请韩平吃自助餐,他兴高采烈地在电话里说:“我刚听说,孟小樊回国了,正好一起啊!”

韩平一听,挑了挑眉,预料这胖子又要搞事,果不其然马上听到赵无忌刻意压低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压抑不住的奸笑:“她好像还没结婚哦”。

韩平哭笑不得,正准备说话,赵无忌又恢复正常音量:“昨天去你家,怎么回来的时候我家丫头戴着你床头的那条项链?”

韩平说:“嗯,我看她挺喜欢,就给她了。”

赵无忌狐疑道:“不是吧?你原来是这么随便的人吗?”

韩平:“怎么说我也是‘最亲爱的韩平哥哥’嘛。”

赵无忌在那边发出了绝望的惨叫。

到了生日这天,恰好是个周日,天气晴朗,昨晚下了一夜雨,把天洗得蓝汪汪的,白色大朵的云像棉花糖一样浮在半空,可爱极了。

韩平像个学生一样,穿着白衬衫牛仔裤,一双旧球鞋,经过大教堂的门口,发现维修了大半年的教堂脚手架已经拆除了,华丽的哥特式建筑重新露出了原貌,双尖顶直指蓝汪汪的天空,有些孩子在教堂门口的小公园玩耍。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欣赏了一下这美丽的红色建筑,突然有个小男孩,追着一只小球,撞到了他的腿上,他急忙伸手扶稳小男孩,弯下腰把球捡起来给他:“要注意安全啊,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

那小小的男孩不说话,回头指了一下,韩平直起身,看见夏曼,正在急急忙忙地走过来。

小男孩对韩平躬身行了个礼,跑回到夏曼身边去了。

韩平远远地看着他们,嘴角挂着一个笑,却并不走近。

夏曼也没有走过来,只是搂着小男孩,看着韩平,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韩平仿佛看见,有一条大河,挟裹着24年悠悠的时光,就这样在他们两人之间呼啸着奔涌而过。

韩平仰起头,真是,好蓝的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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